久到，石桌上的那碗汤，那袅袅的热气，都已经渐渐散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木左的视线，穿过那团白雾，落在了对面那个男人，那张清瘦俊雅的，带着一丝歉意的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，缓缓地点了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能……再见一次大海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手里，捧着一个黑色的，描金的木盘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海边的风，很大，带着一咸清冷的气息，得人衣袂翻飞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，他缓缓地抬起，看向尹天枢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只是用一种温和的，引导的方式，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，让木左，自己去思考，自己去寻找答案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就像是，已经完全忘记了，他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灰色的的云层，低低地压在海面上。远的海天，连成了一片望不到尽的铅

        他甚至，有些贪恋这种，平静的，安逸的，不需要去战斗，也不需要去防备的日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那双刚刚才恢复了一点神采的，翠绿色的眼眸里，没有了之前的戒备和愤怒，也没有了之后的麻木和绝望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知，这种平静，不会持续太久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份他贪恋了二十天的，来之不易的平静，在这一刻，被彻底地击碎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只是把他，当成一个远而来的，需要休养和静心的客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国师……”他的声音，干涩，沙哑，“在开始之前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木盘上，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，崭新的，白色的丝质衣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知，只要喝下它，接下来，又将是一场，他无法控制的，充满了屈辱和痛苦的……沉沦。

        当木左像往常一样，在院子里，打坐，吐纳，感受着那从大地深传来的，熟悉的灵气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想。

        尹天枢从不直接给出答案。

        尹天枢脸上的那丝歉意，似乎更深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尹天枢走到他的面前，将木盘，放在了石桌上。

浊的淤泥之中，开出最洁白、最清净的花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    一熟悉的，冰冷的绝望感，缓缓地从他的脚底，向上蔓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着那碗汤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时候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直到，第二十天的清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知，他还有他的“课业”，必须去完成。

        是时候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三个字，像一把冰冷的，生了锈的钥匙，进了他那颗刚刚才被安抚好的，脆弱的心脏，然后，毫不留情地转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甚至，开始觉得，自己这一路走来，所经历的那些痛苦和屈辱，似乎……也并非，全无意义。

        在这个过程中，木左那颗因为经历了太多背叛和利用，而变得充满戒备和警惕的心，不知不觉地被一点一点地抚平，治愈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又变回了那个，需要用自己的，去完成“课业”的，可悲的“工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问为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最让木左感到安心的是，在这长达半个月的时间里，尹天枢，以及整个天相门，没有一个人，在他面前，提起过“繁育”这两个字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种被人当成一个平等的，独立的“人”来尊重和对待的感觉，让木左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，巨大的放松和……舒适。

        热气，袅袅升起，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，氤氲成一团模糊的，暧昧的白雾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真的……不想再经历一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轻声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尊驾，”

        尹天枢，再次，出现在了他的院门口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有一种，近乎于哀求的，纯粹的疲惫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开始，试着去理解，那些他曾经无法理解的，复杂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比如，一个人，在经历了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之后，该如何，与这个世界，与自己，和解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有……一碗热气腾腾的，散发着奇异香气的，白色的汤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，第一次，浮现出一丝，木左看不懂的，复杂的，类似于“歉意”和“无奈”的神情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开始，不再用一种“敌人”或者“猎物”的眼光，去看待周围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但，他还是忍不住，想让这种日子，再长一点，再长一点……

        那碗散发着奇异香气的，白色的汤羹，静静地放置在石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