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也模糊地觉得，这句话是出口伤人，很有分量的。然而他心里本就为了冯小婵而发慌，又口不择言的加了一句：“我意思是说，当初我就不该迎你进门……”

“你今天在胭脂铺子里说――我当初要真有气，就不该迎了你进门。要是我当时抵死不答应，那也就没有如今这么多事了不是么？”他忽然低笑出声，然而间却似梗着万年无言。

周瘦鹃却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，她早已习惯了摒除感情的生活。

确实是不该问她，她本来就只是半途接了这而已，真要问后不后悔，他应该问这原来的主人。

然而听者却不知这一层义。

瘦鹃不明所以，“什么后悔？”

她不知该怎么安。就连她自己因为失恋而绝望的那一晚，也是独自一人坐在异乡的大街上痛哭了一夜，无人安，无人问津。

“不是的。”她叹了口气，“不知你有没有读过叔本华。希望某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当初不曾发生，是折磨自己的愚蠢法，因为这样希望就等同于希望发生一些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，其不理智就犹如希望太阳从西边升起。”

所以她也什么都不在乎。

周瘦鹃停在那里，抿着，没说话。

瘦鹃想了想，轻笑：“这话你不该拿来问我。”

她没答话，将背轻轻地抵在墙上。她一边用手指梳弄着发，一边自顾自的说：“生活总的来说就是幻灭，不，应该是骗局才对。或者更清楚地说：生活有着某种扑朔迷离的特质。”

“我后悔了――”他缓缓的说。

她的生活便是幻灭的。在从前的那个世界里，她名利双收，然而最终她又得到了什么？现在的这个世界，更是幻灭，说来说去，她其实什么也没有，什么也抓不住。

他无可奈何似的扯了扯嘴角，“我曾经想过跟你离婚以后，便同她组建一个家庭，生养儿女，从此相伴一生。但如今一张车票便使一切幻灭――她今日走的这样匆忙，我想她家里一定迫她很急，我甚至不知她的住址，亦不能确定，她还会不会回来……”

“如果当时我坚持……瘦鹃，我后悔了……”他第一次不再连名带姓的开口叫她的名字，却是为了另一个女人。

周瘦鹃不知他到底听进去了多少，她紧了紧上的披肩，立在他的

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：“嫁给我，嫁进迟家，你后悔吗？”

迟秉文只是直直地坐着，这时候忽然叹了口冷气，：“你后悔吗？”

然而她并不可怜他。

迟秉文很勉强的笑了笑：“我竟不知，你原来也知叔本华。”他顿了顿，似乎难言似的“为了她，我可以坚持着，一直等到和你离婚，一年两年我也等得，八年九年我也等得。但我忘了她是个女子。要一个女子鼓起勇气去面对世俗的闲言碎语，太难。我亦不忍心。”

便只能自己下来找杯水喝。当她看到仍旧坐在那里的迟秉文时，倒有些诧异，一边走进来，一边轻轻地说了一句：“原来你还在。”

她知事情的原委，心里其实极度看不起他此时心心念念的冯小婵。

她只想在这个世界里不知哪天又会终结的生命长河中，攫取一点点任自在的水花。

他想掩饰他自己，然而终于无味地笑了两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