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水能亡人之国，也能亡己之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儿子虽未明言，却已看穿这层利害心。他所说之言，即是要自己以地利从水系上扼住魏国命脉，形成威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儿子在他面前早已习惯隐忍压抑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样袒而绝望的哭泣，韩安一次见。

        韩安这次眼神有了一丝波动。

        是他从未看到过的不加掩饰的崩溃。

        韩安一时沉默不知要如何回应。

        韩安没再拾起那藤条，而是转走回一旁的方

        “荥泽治水，若妥善梳理全盘水系，鸿沟与大河之水掘通，能直大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韩非恍若不觉，他看着韩安继续说。

        韩安这时才知，原来他的儿子，哭也能哭得如此动人心魄。

        韩安走过去，手里提着藤条，居高临下看着韩非，眼神依旧带着怒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智伯说，水可以亡人之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禹王治水能引济水贯穿大河，就能从大河再引支出荥阳。他日若有交战，水脉可以是韩国对抗外敌的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分晋旧事他如何能不知。百年沧桑，世事变迁，但都源于当年晋阳之战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肯当着别人面哭，此时在父亲面前终于不再能压抑，尽涌无声之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昔日先祖与智伯伐赵时，智伯掘汾水倒灌晋阳之言，父王想必记得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国之交，向来起于利也亡于利。

        像是苍山深涌出的溪，从他的眼角涓涓而下。眼神亮如星辰，可他却在哭。

        韩安低着看了许久，韩非也仰着哭了许久，屋内始终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韩非停下来气，上的疼痛和快感让他越发虚弱，他极力撑住意志清明。

        清澈涌动的水迹长不止，掠过他的脸庞下，韩非会眨眼，纤长睫每次抖动，就挤出成串的珠泪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扼住荥泽，就是扼住水脉要冲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只有寂静的泪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自己想要的吗，以后还能掠夺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响起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
门外候着。”韩安终于摆摆手，屏退两个禁军官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喜欢看儿子耀眼的目光在他面前蒙上情的迷茫，喜欢看儿子倔强的骨被他一寸寸折断对他匍匐，他更喜欢在人前总是骄傲的儿子，可只在自己面前卑微，他听大儒夸赞韩非有出息，心里浮出几分暗爽。

        韩非也在看着他的父亲，眼神异常澄澈剔透，就像眼底有一汪清泉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松开韩非退出了偏殿，他躺了一阵想收起，但被藤条抽出的两紫红伤痕，让他只是稍微动弹就引来钻心之痛。他在枷板钳制下扭动手臂侧开些，两屈膝交错，勉强掩住望发的下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颗宝光悬珠，在韩安眼前一寸寸碎裂。

        韩安看得有些入神，手上松了劲，那藤条从掌心脱，落在地面。

        韩非以前并非没哭过，但他总是不着痕迹遮掩那份被到绝境的痛苦，悄无声息地落下几丝水迹，偶尔会被韩安捉到残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荥泽是水系交汇、四方要冲之地，韩地在大河的门，新郑御外的屏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韩非说完最后一句话，那眼神忽而光芒乍现，仿若夜空里爆燃的烟火。他衣衫凌乱被拘束在枷台，却仰视着他的父亲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悲号，不是啜泣。

        但这一刻，韩非绝望的哭泣却让他有了种不真实的疏离感，仿佛游走深渊之上，他可以彻底碎儿子，也将不再挽回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荥阳是荥泽之眼。荥泽东连鸿沟，魏国引渠接通汴水而过大梁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韩赵魏三家虽然如今被强秦压迫，只能联手抗衡，王室之间比昔日亲近许多，但韩安也知，三家在百年之前，多次互相攻伐，以至祸起萧墙。赵氏韩氏曾差点灭魏，而魏氏盛极之时亦有反击，也曾攻破邯郸。

        韩安想看他哭，可因为他的掩饰总错过。

        接着他看到韩非决堤而溃的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 韩非说完，韩安的怒意略有缓和，但凶狠之意不减，似是早有预计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就是这话，引起先祖和魏氏的惊惧，才有联合赵氏反戈一击之举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在荥泽治水，岂非祸水拱手让人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有一瞬间的茫然，尽极为短暂，但他记得一闪而过的虚妄。

        韩非缓了片刻，又开始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