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位是？”他的声音依然温，但我听出了一种客气的疏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伸出手，指甲里还残留着吃剩的食物残渣，指着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长得真白，跟个娘们儿似的。阿蓝，你整天往这儿跑，是不是看上人家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果然躲在这儿偷懒！金霞那破风扇转不动了，热得我都要熟了，你要的那盒磁带我给你翻出来了，就在枕底下压着呢！”

        芭提雅后巷最底层的俗，带着一子热带雨林里腐烂植物的腥甜，就这样直白地、毫无遮拦地撞击在药房昂贵的冷气里。

        铁盒子了一地。

        娜娜停下脚步，歪着，视线绕过我的肩膀，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柜台后面的林上，那是长期在红灯区底层摸爬打练出来的眼神，不带任何修饰，直接、骨、甚至带着一种充满攻击的好奇。像一只刚在泥地里打完的浪狗，突然闯进了波斯猫的领地。

        空气在那一秒凝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钱不急。”林说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感觉脸上一阵发烧。我不想让林看到娜娜这副样子。不想让他看到我的朋友是这样鲁、无礼、满脏污。这会显得我很可笑，显得我刚才喝咖啡时那种“面”是如此的虚伪和脆弱。

        哗啦啦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老板，阿蓝欠你多少钱？我以后能赚很多钱，我都替他还。只要你把我的病治好，让我早点能接客，钱不是问题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就是那个读过医科的华裔？阿蓝说你心好，卖药不掺假。正好，我下面那个总觉得有点紧，还有点，你这儿有没有什么膏给我也抹点？要那种凉快点的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像黑狗那样出垂涎的淫邪眼神，也没有像其他自诩高尚的客人那样出厌恶。他的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受伤的、脏兮兮的浪猫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生气，也没有出那种令我恐惧的鄙夷。他只是推了推眼镜，目光在娜娜的脏脚和那件艳俗的粉色吊带上了一圈，最后落在我僵的背脊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凑近柜台，手肘撑在玻璃面上。

水味、汗馊味、街上的尾气味，以及某种热带水果腐烂后的甜腥气，像一被激怒的野猪，轰地一下撞进了这间冷气充足的药房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挡在她和林之间。

        那胳膊上全是汗，还粘着灰。洁净的玻璃上瞬间留下了一个灰扑扑的、油腻的印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怎么能……怎么能在这里，在林面前，用这种像是谈论买白菜一样的语气，谈论那个……那个位？

        她穿着阿萍淘汰下来的那件亮粉色吊带衫，领口低得能看见口大片汗津津的肤和那两团还在发育、被激素熟的肉。下是一条牛仔短，短得几乎遮不住屁，边缘磨出了白线。脚上趿拉着一双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人字拖。那双属于男孩子的、骨架分明的大脚，脚趾里还夹着路边的黑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哟，这就是你常挂在嘴边的那个‘林老板’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走啊！回去给我弄弄那个风扇，不然今晚我非得被蚊子抬走不可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怎么出来了？还没退烧。”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生和焦躁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声音嘎、尖锐，带着还没完全褪去的变声期磨砂感，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在玻璃上。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音量在这样一个安静的空间里有多么突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发乱蓬蓬的，像是刚从枕上爬起来没梳过，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红，额上全是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视线在那团污渍上停留了两秒，然后抬起看着娜娜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娜娜！”我用力抓住她的手腕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警告，“闭嘴。别胡说。回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林看着那个灰印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娜娜看都没看一眼，径直扑到柜台前，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。

        娜娜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猛地回，心脏重重地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下意识地站起来，凳子在地上摩出刺耳的“滋啦”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没等我开口，娜娜就抢着回答。她了，那个动作生猛得几乎撞到柜台边缘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哪儿胡说了？”娜娜甩开我的手，一脸莫名其妙，“有病治病，买药给钱，天经地义。老爹说林老板这里的药最正也最贵，我还没嫌他贵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一边喊一边大步冲过来，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别扭――那是大内侧伤口未愈的牵扯，像只受了伤却依然横冲直撞的鸭子。路过货架时，她屁一扭，蹭倒了一排糖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气味如此霸，瞬间绞杀了空气中原本弥漫的咖啡香和消毒水味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种疏离像一堵无形的玻璃墙，瞬间把他和我们隔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蓝！阿蓝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林合上了书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是他好姐妹娜娜！”